橘岛与核的女王 · 第六卷
主任的圈套
殷锦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噩梦。本应是一场开开心心结局的故事,却逐渐变成面目狰狞的鲨鱼张开血盆大口,把她和朋友们一口吞进了肚子里。
她想叫但叫不出,喉咙被胶水堵住了,身体也越来越重,不听使唤。最后她被恐惧和黑暗包裹,惊醒时已是阳光明媚的上午。
阳光像金光一样透过窗户洒在病房的地上和床上,暖暖的风轻轻吹动殷锦和另一个长发女人的头发,让这个伏在病床边睡着的女人被痒痒弄醒了。
“杜姐?”
杜奕彦睡眼惺忪,两个浓浓的黑眼圈跟大熊猫一样。
“你醒了?身体怎么样了?”
殷锦这才发现自己全身都在疼痛,到处是绷带,手背上还带着挂吊瓶留下的针孔。她想要坐直,但被后背的抽风一样的疼痛扯回了床上。
“别乱动,你伤太重了,这两天需要躺着静养”
杜奕彦温柔地握住了她的手,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当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时,她很难把那个发疯了一样殴打她的女人和眼前这个温柔的女人合二为一。
她想起了最后发生的事,一低头,下巴碰到一个坚硬的物体,是项圈。
“我……变成奴隶了吗?”,她有气无力地问道。
“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杜奕彦歉意地说道,“对不起,当时我只能这么做,不然你就完了”
殷锦还没从巨大的情绪冲击中缓过来,她的双眼逐渐蒙上一层灰色,“一切都是你们的圈套,对吗?从一开始你就不打算帮我救巫小谷,只是在陪我演戏吗?到最后戏演完了,我也顺理成章地做了你的奴隶,对不对?”
“不、不是,你听我说……”
“杜姐,我一直被你蒙在鼓里,我承认自己是个傻姑娘,容易轻信别人的话。可是奶奶告诉我做人要诚实,待人要真诚,这样才能换来别人的真心……我这样做了,却一直被骗,最后连尊严和自由也没了……”
“不!不是那样的!我是想救你啊!”,杜奕彦急了,紧紧抓住殷锦的肩膀摇晃,弄得她龇牙咧嘴。
但她还是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用快哭了的语气说道,“到现在你还想骗我吗?没必要了吧。我已经变成了你的奴隶,你想做什么都行了,就像对待董秋娟那样对待我。也许你一开始就是用类似的方法把她收为奴隶的吧,我明白得太晚了”
“你这孩子怎么不听人说话呢!”,杜奕彦气得想打人,但看到眼前这个小女孩痛苦万分的样子又心软得不行。
被一把抱住,殷锦本该流泪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柔软的触感、温暖的体温和紧紧的怀抱让殷锦冰冷的心重新有了一丝温度。她有些不理解地眨眨眼,发出“诶?”的声音。
抱得好紧,压得她身上的伤口开始报警,但她不想挣脱,这种怀抱有种妈妈的感觉,让她感觉逐渐沉迷。于是她在杜奕彦的怀里蹭了蹭,感到非常安心。
后背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抚摸,“这样你能稍微冷静下来了吗?”
“嗯……”
留恋的怀抱放开了,杜奕彦温柔地撩开她面前的头发,“快挡住眼睛了,该去理发店剪剪了”
“你到底是……”
“我虽然是你的主人,但那只是名义上的。其实我还想像从前一样,我是老板,你是员工,我想照顾你,教你调酒”
“诶诶诶——?为什么会这样啊?”,殷锦大声问道,“你都把我变成奴隶了,为什么……”
“为什么不随意使唤你,欺负你吗?”,杜奕彦苦笑道,“我有什么办法,那个惠诗蕾大人控制着二层的一些店的生杀大权,其中就有我们醉歌。她是个特别可怕的人,表面上看和你年龄相仿,但背地里在做什么疯狂的人体实验。经常用很多药品在自己的奴隶身上做试验,导致奴隶经常生病,甚至死掉。当时如果我不那样做,你就会落到她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你是为了救我……”
“傻孩子,现在才知道啊,我可为你操碎了心。打你的时候别提心里有多难受了,那一拳一拳比打在我自己身上都疼。因为你明明是个好孩子,不该被这么对待啊……要怪就怪我没能及早察觉风月楼的主人和惠诗蕾大人的关系吧”
殷锦发呆了很久,两人谁都没说话,就这样过了几分钟。
窗台上放着一盆叫不上名字的粉色的花,随风轻轻摇摆,房间里时不时传来花香。
“跟你说句实话,生活在这座岛上,我们都身不由己”,杜奕彦发自肺腑地说道,“哪怕是我,醉歌酒吧的老板,看似风光,实则也屈居人下。我虽然不是奴隶,但也没比奴隶强到哪里去。那位大人想要蹂躏我,我大概是反抗不了的”
她哼了一声,“不过那个人还不像昨晚风月楼的老板那样变态,我在她眼里是个合格的店铺经营者,仅此而已。如果我做了出格的事,随时可能被剥夺一切。殷锦,我们就是生活在这样的地方,虽然很残酷,但就是如此,希望你能认清这一点”
“就连杜姐也……难道那个叫惠诗蕾的人是沙漏的老大吗?怎么能这样无法无天呢?”
“正常的法律在这里不存在,有效的法律基本只有奴隶制相关的。这里不是以前那种法治社会,而是更适用于丛林法则的社会。殷锦,我们没办法改变这些,只能想办法保全自己。很遗憾,我们救不了你的朋友巫小谷”
“巫小谷……”,一想到那个可怜的女孩,殷锦心里只有无限悲凉和惋惜。她走错了路,本可以还有机会挽回的,可这里是橘岛,一步走错就万劫不复。殷锦知道自己这次失败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从此两人只能渐行渐远。
“放心吧,我会把你当做家人”
“还有我们呢”
一个双马尾穿着白色厨师服的女孩率先从门口出现,殷锦认出是后厨的活泼女孩,名叫周宝娴。然后是高明、董秋娟,以及后厨的大妈李艳玲。
“我说你们人太多了!不可以打扰病人休息”,门外传来护士的抱怨声。
“没事啦,我们都是一家人!”,周宝娴笑嘻嘻地说道。
“你们……”,殷锦被吓了一跳,说不出话。
“我们来看你了!你看看你,整天往医院跑,都快成人家老顾客了,咯咯咯”,周宝娴捂嘴笑道。
“没事吧?听说你伤得很重小姑娘,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让人操心了”,李艳玲看了她身上的绷带直摇头。
几人并排坐在左手边的病床上,人太多显得有点挤。刚才还冷清的病房一下就热闹得不得了,殷锦有些傻眼。
“你们……不用看店的吗?”
“主人说白天本来就没多少客人,暂停营业也无所谓”,高明依然面无表情。
“昨晚我们把你搬到医院的救护车上可费了好一番力气,你重得要死”,董秋娟抱怨道,“要不是主人好心救你,你可能早就死了”
“小董——”,杜奕彦白了她一眼,把她吓得不轻。
“是!什么事,主人!”
“不许对殷锦这样说话!我应该告诉过你了吧?”
董秋娟顿时慌了,眼神四处乱瞟,“对不起主人!我说话不走脑子,请您原谅!”
她前后变脸的速度之快,惹得其他人哈哈大笑,就连杜奕彦的怒容也很快平复了,“从今以后殷锦是我的奴隶,但更是我们的家人。我会像家人一样对待她,你们谁要是敢欺负她就等于不给我面子,知道吗?”
董秋娟的头点得像个拨浪鼓一样,其他人也跟着点头。
“嗨呀,我一直把小殷锦当成家人的”,周宝娴充满活力地说道,“现在做了主人的奴隶,关系更亲密了”
“和她们好好相处,要是欺负你了就告诉我”,杜奕彦温柔的样子甚至让董秋娟有些嫉妒,“对了,你不想上学也可以,我可以帮你办理退学手续,专心在店里工作”
“上学太无聊了,和我们一起上班吧!”,周宝娴伸出手做出邀请的姿势。
“我……”,殷锦摇头,“我想上学,虽然学校没什么朋友,但我想学知识,不想让自己的眼界就此为止”
“是么,那就上学,如果你上学腻了可以随时跟我说”,杜奕彦摸摸她的头,“像你这样上进的好孩子现在很少了,加油!”
“嗯,店里的工作我也会努力的!”
“那倒是不用急,你把伤养好了再去上班就行,在此期间……我会经常来看你,店里的工作就交给高明负责统筹,没问题吧?”
“是,主人,我会安排好店里的一切”
“不愧是高明,交给你我很放心。董秋娟,我告诉你啊”
“主人有什么吩咐?”
“不准给客人使脸色,还记得我教你的调酒师三原则吗?”
“记、记得!是……热情、认真、专业”
“记得就好,我会偶尔到店里检查,不好好做可有你受的”
“我一定好好干!”
见她服服帖帖的样子杜奕彦稍稍放下心来,“那就这样,你们可以先回去了”
她们走后,杜奕彦发现自己肚子在咕咕叫,于是想起从昨晚开始就一直没吃饭。她跟殷锦说了一声就下楼买饭去了。
一楼大厅里专门有个柜台摆着给病号的盒饭,陆陆续续有身穿病号服的人来买。两个小护士站在柜台后面,似乎在兼职卖盒饭,但是几乎看也不看病人,只顾着聊天。
杜奕彦走上前,取出UT,看到“橘岛医院售餐点”的提示,点进去之后只有三种选项:两荤一素、一荤两素、全素,价格竟然都是相同的15元,真是随意的定价啊。
“昨天又来了一批献血的奴隶呢,最近怎么这么多?”
“这都是副院长王敏搞的!经常有打架受伤的,医院的血库快见底了,也没人愿意献血。她就用医院的钱去买血”
“哦,原来如此,这是好事啊,能缓解我们医院的用血紧张”
“好什么啊!”,这个护士瞟了一眼正在柜台仔细挑选盒饭种类的杜奕彦,压低嗓音说“据说医院领导们因为这事快闹翻天了”
“怎么回事?”
“买血的钱太贵了,100毫升要100元呢!”
“啊?这么贵,那钱很快就要用光了啊!”
“那倒不至于,但是这样花钱肯定让人心里不舒坦,几个副院长据说都吵到动手打人了呢。哎你怎么这么半天还没选好啊?就这三样有必要看那么久吗?人家都是拿了就走”
杜奕彦撅起嘴,“怎么?我想看多久就看多久,你有意见?”
“嘿你还来劲了?”
“信不信我找你们领导汇报一下你们不好好工作的情况?小丫头片子横什么横?”
那个护士顿时没了脾气,“我这……不是觉得奇怪嘛,你慢慢选,慢慢选”
本还想多偷听点她们聊天,可她们忽然闭口不言,认真地做起本职工作。再加上后面的人催促,杜奕彦匆匆买了两盒两荤一素的盒饭就上楼了。
......
......
“拜托你自然一点好不好,路人都要看出你心虚了”
“但是我们俩本来看起来就不搭,你还不如和林……小黄鸭一起呢”
“她还有别的事,走不开。橘子,你放松点,我们是来喝酒的!”
“说、说的也是啊”
上午高梅芳和左希说了她的计划后,左希也觉得可行。所以她大胆决定按照高梅芳的思路来行动。傍晚,她在UT上叫她们俩一起跟踪魏金琪,可只有贺思美一个人来了。
左希差点没认出来她,因为她没有穿白色镂空上衣和裙子,而是也穿了一身淡红色运动服,还带了一身褶皱,活像个穷姑娘。现在两人都穿着运动服,颇有干完活的工人的模样。
“我们要去酒市吧,据我所知那里主要是第六区的工人下班后去喝酒的地方,我要是穿平常的衣服太显眼了”,她这样解释。
她们要去的酒市坐落于第六区和第三区之间,离老远就能看见海岸附近袅袅升起的烟雾,听到嘈杂的人群声,以及菜刀和油锅的声音。
突破层层树林的遮挡,突然一片豁然开朗,蔚蓝的大海延伸到远处的天际,万里无云,耀眼的金黄色太阳在海平线上停留,把周围的天空染上了红色。
海岸上排得密密麻麻的小吃摊位和聚集在一起开怀畅饮的人们,让左希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人气冷清的橘岛。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油和肉的香气,还有酒的醇香,左希的肚子早就扁扁的了,“魏金琪应该就在里面,我们去找找看”
“OK,你带路”
两人戴上贺思美带来的墨镜,在这种不方便把脸挡起来的场合墨镜是很好用的道具,让她们看上去酷酷的,来酒市这种地方吃喝也没有违和感。
“欢迎品尝铁板烤鱼嘞!现吃现烤,外焦里嫩,柔软爽口!欢迎品尝!”
“烤虾串!烤海带!烧烤一条龙!”
“酸甜可口的番茄鱼片,特别美味!”
完全被击败了。左希和贺思美两人不停地咽口水,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左希……这也太过分了吧……你是想让我们任务失败吗?”
“我也没想到有这种情况啊……我饿了”
“我也是,都是你害的”
“这不能怪我啊,总之我们先吃点东西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找人”
“……说的也是呢”
两人买了一份铁板烤鱼,这种鱼刺少肉多,早已被清洗干净。只见热情勤快的阿姨手脚麻利地把切好的鱼段放在烧红的铁板上,刷上油,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然后涂抹各种酱和粉末,撒上盐,鱼肉肉眼可见地从白色变成红色再变成嫩黄色。
“老板!来一份烤鱼!”
“我也要!少放辣椒!”
左希发现不知不觉间两人身后已排起队,环顾四周,竟然没找到一个自由之身。摊主和顾客,所有人都戴着项圈。而且她们大多是皮肤黝黑、身体壮实、性格豪爽的工人。与她们相比,左希和贺思美还是显得格格不入。
“两个小妹妹,怎么不去上学啊?”
“嘿嘿,逃学出来玩,这可不行啊”
“被主人抓住可要打屁屁的哦~”
蓝色制服的女工人们站成半圆对两个女孩议论纷纷,左希感觉她们很轻浮,贺思美也沉着脸不说话。
“烤好了,来,拿好,小姑娘”
接过切成段放进塑料盘的烤鱼,左希赶紧和贺思美两人离开了这里。
“真是的,有没有礼貌啊!”,她不满地抱怨道。
“嘘,小点声,别激动坏了我们的事”,贺思美拿起牙签,扎了一块嫩黄的鱼段放进嘴里,随即露出满意的表情,“嗯~好吃”
左希边走边吃,正当她们沉浸在美味的烤鱼中时,一个高谈阔论的身影进入左希的视野。
“告诉你们,老主任快不行了!再有一周,我就当上主任了!”
“恭喜魏姐!我们早就知道您有资历,有实力,更重要的是有魅力!哈哈哈哈哈”
“瞧你这话说的,嘴还真甜,来姐妹们,走一个!”
“走走走,恭喜咱们魏姐高升!以后再也不用看那老顽固脸色!”
七八个人围着木桌喝个不停,大吵大嚷的声音让左希下意识想远离。可她听到魏姐的时候本能地哆嗦了一下,再定睛一看,正是魏金琪!
这个又丑又胖的女人毫无素质地把大粗腿抬起,放在身旁一脸媚笑的工人腿上。她的肥脸激动地通红,头发像枯槁一样凌乱不堪,怎么看都和魅力二字不沾边。
“那个就是目标?”,贺思美压低声音问。
“没错,我们找个地方坐下”
所有摊位都没有名字,这个也不例外,但它的面积特别大。三个厨师负责翻炒、煮和烤,一个服务员负责端盘子和结账,忙忙碌碌好不热闹。坐在附近的客人有四五桌,基本在大声吆喝着喝酒,左希和贺思美坐下的时候没人注意到她们这边。
“好胖,好丑”,贺思美小声说道。
“是啊,第一次见到她我也很惊讶,不过这应该不重要吧”
“据我所知……”
满脸汗水的服务员跑了过来,“在UT上点吧,这就做,我忙死了,你们自己看看”,然后又跑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好的”,左希比了个OK,随便点了两盘小菜和一碗米饭,“你刚才想说什么”
“就因为长得丑,所以需要在别人身上找存在感”,贺思美鄙夷地说道,“这种人最让人看不起了”
“嗯……难怪买了小姨这么好看的奴隶”
“话说……我们今天来这里除了跟踪她之外有没有什么其他的行动?”
“有,你看坐在她对面低着头的那个”
“哪个……咦?”
左希微微一笑,指了指魏金琪坐的那桌。高谈阔论的魏金琪对面坐着一个很不起眼的小姑娘,她其貌不扬,脸上长了几个雀斑,眉毛又短又高,看起来很奇怪。
“谁啊?”
“她叫武明易,也是车间工人”
“有什么特别的吗?”
“等会你就知道了”
魏金琪激动地举杯,“姐妹们,我们的好日子马上就来啦!为好日子干杯!”
其他人跟着举杯相庆,嘴里嘟囔着不清不楚的话,然后屯屯屯地往下灌酒。一杯酒下肚,马上又倒满。
“那个”,被左希特意指出的工人武明易站了起来,其他人的目光都停在她身上,“今天第一次参加这场宴会,我……我有点不好意思……但、但是!”
“哈哈哈哈哈,她在说什么啊哈哈哈哈……”
魏金琪率先笑了起来,然后其他人跟着一起哈哈大笑,对她指指点点,吵闹声盖过了她的声音。
大家笑了一会,魏金琪说了一句“来吃点菜啊,今天这鱼炖得不错,很鲜很嫩,吃点吃点”
“凉拌海蜇也挺够劲儿啊”
“服务员!来碗米饭!”
“两碗!”
贺思美目瞪口呆地看着左希,“怎么回事?她们为什么视而不见?”
“你看着吧”
被无视的武明易讪讪坐回座位,尴尬极了,脸涨得通红,“我知道第一次和大家一起吃饭有些生疏,但是这两年每天和大家在一起工作多多少少也有了感情。魏主任对我也非常好,我……”
“你之前不是跟高梅芳的吗?”,魏金琪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我给你分配工作你不听,人家一来你就主动汇报,当我忘了这事是吧?我虽然酒喝得有点多……嗝……但你那点花花肠子我一眼就看得出来。不就是眼看着我快当主任了,高梅芳那小人失势了,所以才上赶着巴结我吗?我说的对不对?”
众人哈哈大笑,对低着头的武明易指指点点,魏金琪越说越来劲,“我知道你干活勤快,手脚麻利,什么活都能干,所以才跟着“赏识”你的高梅芳。我曾经劝过你,还记得吗?劝你跟着我干,你怎么说的?”
“对不起主任,我那时太年轻,容易冲动,所以……说了点不合适的话。我道歉,但是我现在……”
“高梅芳多好啊,知道谁干活卖力气,你继续跟着她呗”
魏金琪对她再也不屑一顾,继续吆喝起来,“咱们不用管她,这车间马上就是咱们的天下了,到时候像她这种小蚂蚁还不是任由咱们拿捏?大家说是不是呀?”
“是是是,魏主任说得对!咱们敬主任一杯!”
车间的工人把酒言欢,好不热闹,满面红光的魏金琪大吵大嚷,甚至盖过了铁锅炒菜的声音。
“左希,你在干什么?”
“刚才说的话都录下来了”,左希狡黠一笑,“都在我们的计划之中”
“计划是什么?今天你搞得我一头雾水啊”,贺思美摊摊手,“好像我不来你一样能把事办成”
“不行啊,一个人来吃饭太奇怪了。而且我正要和你说我们的计划呢”
“快讲,我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左希得意地讲了起来,听得贺思美一愣一愣的。
“这么说,你是想利用高梅芳和魏金琪不对付这点来找突破口?”
“本来是这么想的,但高梅芳把我当成她的战友,主动提出计划并且派人行动了。那个叫武明易的就是一枚棋子”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之前我们解放的时候一般是比较简单的突破口。因为只要是人都有弱点的,利用好她的弱点逼迫她就行了。但你把事情弄到这种程度,我有点担心高梅芳会害了我们”
“不会,我几乎可以肯定。她想当主任,也是个踏实做事的人,我们的目的一致,就是让魏金琪当不上主任,甚至失去工作。所以她一定会尽力行动的”
两人的说话声很小,只有自己能听见。
“所以武明易只是用来引出魏金琪那些话,让你好录音的?”
“没错,这样的话我们就能……”
左希取出UT,看到屏幕的消息脸色一变,“唉,这可不太妙啊……”
“怎么了?”
“高梅芳说,主任李晶今天上午住院了”
“然后呢?”
“医生说她得了脑瘤,活不过一周,一周之内必须得选出下一个主任”
“啊?时间很少了!你们不是中午刚聊过吗?那时她怎么没告诉你呢?”
“她说中午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我,回去之后她又想了想,觉得还是告诉我比较好。还有一个更糟糕的消息”
“什么?”
左希阴沉着脸,“主任下午的时候又发病了一次,经过抢救刚醒过来。她打电话给高梅芳,是魏金琪五号车间的主任接班人,让她不要心生嫌隙,要和魏金琪好好合作”
“怎么会这样!”,贺思美花容失色,“已经没有让她反悔的可能了吗?”
“很难,高梅芳说李晶主任是个比较固执的人,认准的事情很难改”
“那我们刚才拿到的录音……”
“恐怕不足以推翻主任的决定,这只能说明魏金琪对当上主任这件事很期待,同时也看不起武明易。但高梅芳说“不是原则性问题,很难想象能推翻主任的决定””
“那一开始你们怎么觉得录音有用?”
“因为当时主任还含糊其辞,高梅芳认为她和魏金琪都有可能,只要给天平加一点砝码就能取得优势”
贺思美无语地扶着额头,左希紧张地夹了口凉菜,又扒了几口饭,抬头瞥了一眼贺思美,“对不起,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你知道吗,我们党有一个“圣女近卫队”,是党的暴力组织。主要职责是守护圣女大人的安全,以及争取重大利益。实在不行,我可以请求她们帮忙,虽然不一定会帮。她们是一群肌肉女,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那种,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会低头求她们的,不然的会我们负责解放的老大也会丢脸。左希,我不是要责怪你,是人都会有失败,只要你全力以赴,我就支持你”
听了她的话,左希心里越发过意不去,“我们需要重新想一个计划,而且要快,总之先离开这里吧”
“嗯,走吧”
她们俩刚走两步,背后传来“站住!”的怒吼,声音之大把周围的客人和服务员都吓了一跳,桌上的盘子都在震颤。
立住脚步的左希心里咯噔一下,这声音正是来自魏金琪,而且好像是冲着她来的?怎么回事,她明明已经变装了,不会还能认出来吧?
她伸手摸了摸口袋,确认东西还在。心跳好快,真要如此鲁莽吗?
空气安静,只剩炒菜的叮当声和灶台的呼呼声。贺思美没回头,她把墨镜往上推了推,悄声耳语,“我们被发现了,要跑吗?”
“我他妈让你们站住,耳朵聋吗!你们给我上,围住她们!”
又是来自魏金琪的怒吼,随后哗啦啦的盘子筷子落地的声音,急促的脚步声,穿着蓝色制服的工人们跑了过来。
左希回头一看,四周已经被工人们包围,魏金琪一脸怒容,带着吃人的气势走上前,上下打量左希。
不算武明易,还有七人,各个人高马大,身强体壮,左希感觉脚底直打颤。气血直冲天灵盖,大脑快要宕机了。这是最糟糕的情况,她不是完全没想过,但一旦困境到了眼下还是非常恐怖。
“那个……请问有什么事呢?”,贺思美依然冷静地应对。
“你!”,魏金琪就站在两米外,指着左希的脸,“你跟踪我?”
怎么暴露的!左希彻底懵了,现在被认出来了,跑也跑不得,打也打不过。挨一顿毒打算轻的,要是被主人钟离心发现自己加入了自由党,恐怕小命都不保!
而且魏金琪这种心狠手辣的人把她们弄成什么样都有可能!左希彻底慌了,周围的工人双臂抱胸,眼神凶煞,随时准备动手。她确定自己根本跑不掉。
“我问你呢,小婊子,跟踪我是不是?”
“我们不认识你”,贺思美冷冷地说,“如果喝多了请你回家好好休息,这里是酒市,不是闹事的地方”
好可靠的背影,左希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贺思美,恐惧稍微缓和了一些。现在当务之急是让贺思美跑掉,然后自己也得想办法脱身。
“我们只是在这里吃饭,没有跟踪你,我都不认识你”,左希义正言辞地说道,在这里气势绝对不能输,不能露怯,不然就完了。
“是吗?”,魏金琪冷笑道,“今早在树林里跟踪我的,是你吧?我看到你穿这身运动服了”
“这种运动服是沙漏卖的打折款,到处都有人穿,我上学的班里起码能找出五个穿同款的人。难道你想说她们都跟踪你了吗?”
贺思美见左希缓过神来,退到和她并肩站立的位置。
谢谢你,蝴蝶,左希暗自在心里感谢。
“狡辩是吧?你以为我怎么认出来的?看看你的裤腿,是不是刮破了几道?今天上午有人爬进我的办公室,后来又跳了出去,你当我不知道?”
好敏锐!别看她大大咧咧的样子,居然连这种细节都察觉到了!左希非常震惊,这个女人该不会……
“上午的时候我就知道发现有人进过我的办公室,难道你还天真地以为我是个傻子,啥也不知道?你和高梅芳是一伙的,她派你来就是想找机会坑我是不是?从上午开始我就开始想办法把你钓出来了,你跟踪我没有收获,肯定还会再来。这里人多,你很可能借着人群的掩护接近我。我告诉你!今天你落在我手里,不可能轻易放你走”
糟了,左希暗道不妙,太低估这个人的心机了!她竟然从一开始就策划到了这种情况,早在这里等自己很久了!自己还傻乎乎地以为得手了,结果正好掉进人家的圈套里!
这么说,从她们坐在这个摊位上的时候魏金琪就已经注意到她们了,刚才只是装作没看见,直到自己准备离开才摊牌。
她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到了一双手,身后响起坏笑的声音,“小妹妹,你要去哪里啊?”
“哼,今天你哪儿也跑不了,跟我们走吧”,魏金琪又打了个嗝,身子有点摇晃,其他人的眼神多少也有些迷离,“带走!”
左希看向贺思美,用眼神向她求助。这个自由党的前辈永远保持一副沉稳冷静的模样,对左希点了点头,左希知道现在这种情况也非得跟她们走不可了。
因为一时骚乱,来酒市吃饭喝酒的很多人都被迫把注意力转移到她们身上。一些人对魏金琪一伙围攻左希两人的行为感到不满,但只是嘟囔抱怨几句,不敢大声说什么,更不敢出面阻止。于是左希和贺思美只能被她们带着往南走。
海滩的围墙一直延伸到第三区就没了,在第六区可以看到宽广的海。
沿着海岸线前进,此时夕阳几乎全部沉入海平面以下,仅有的一点点余晖即将消失。除了来自第九区遥远的灯塔传来的光之外什么也没有,脚下的沙滩比白天更湿润柔软。
这个方向还可以,左希猜测她天这么黑不会去森林,视野不好。去海边是大概率的选择,但也不能100%肯定。万一不去海边,情况会更加糟糕。
被八个人围在中间赶着走的滋味不会好受,左希身后的人总踩她的鞋子,几次把她的鞋后跟踩掉了。其他人骂骂咧咧的,什么脏话都往她们俩身上招呼,还对贺思美推推搡搡的,贺思美完全不反抗。
走在前面的魏金琪瞧见了左希脖子上的项圈,“小婊子,你是高梅芳的奴隶?”
“不是”,左希否认。
“得了,我不管你们是谁,反正和她脱不了干系。这样吧,我给你一个机会”
说着她抬手示意其他人停住脚步,然后用大粗手指勾起左希的下巴,左希愤怒地瞪着她。
“我也不是什么蛮不讲理的人,知道吧。你是高梅芳派的狗,我跟你较劲也没什么用。这样吧,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呢,你把高梅芳给你交代的事情,让你做的事情全都说清楚,我们录个像,然后就当今天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你还是你,我们还是我们,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行不行?”
见左希一句话都不说,魏金琪绕到她身后继续说,“可如果你非要选第二个呢,我也不拦你。这样吧,你如果一直嘴硬,我们就把你扔到海里,直到你淹死为止”
贺思美睁大眼睛,对左希连连摇头,左希知道她的意思是绝对不能和她们硬抗,该服软就服软。
“跟你一起的那个不是奴隶,我可以不动她,但你既然都做了奴隶,被杀了也没什么问题吧?毕竟在这个岛上杀奴隶就像杀死一条狗一样简单呢。哎呀,别到处乱看了小婊子,这里偏僻得很,没人大晚上的跑到这里来闲逛。在这里处理掉你一点问题也没有,你们说是不是呀?”
借着酒劲,工人们情绪激动地附和道,“对!主任说得好!我们不叫杀人,叫杀狗啊哈哈哈哈!”
“这狗乱咬人,该杀就杀!为民除害!咱们……主任是大英雄!”
“对!大英雄!万岁!”
“大英雄万岁!”
她们都喝多了,但是自己也没有机会逃跑,左希苦闷地想。人数上占绝对劣势,而且自己和贺思美都是普通的小姑娘,不管是打架还是逃跑都比不过。那一条条粗壮的胳膊直接能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现在应该怎么办?难道真要死在这里了吗?明明刚加入自由党,明明什么都没做到,却要像一只无名的野狗一样客死他乡。自己的生命太卑微了,尊严太低贱了,所谓拯救奴隶们,打破奴隶制,或者成为女王,全都是白日做梦。现在现实告诉她,梦醒了,什么都没有了。
她再次摸了摸口袋,确认东西还在。
“好了,你选吧,我不强迫你,给你充分的选择权”,魏金琪裂开起皮的嘴角,发出令人作呕的笑声。
“橘子!按她说的做!”,贺思美急忙喊道。
“要你多嘴!”,魏金琪反手一巴掌,啪地一下把贺思美打倒在地,左希大叫“住手!和她没有关系!她只是陪我一起吃饭的朋友!”
贺思美冷不防挨了一巴掌,又摔在沙滩上,晕头转向中又狠狠挨了几脚,蜷着身子爬不起来。左希又气又急,恨自己无能,早知道会连累她当初还不如不加入自由党!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如果按照魏金琪的要求去做,肯定要录出一段诬陷高梅芳的视频,这样的视频交到主任李晶手里,高梅芳一定会万劫不复。不仅彻底失去了翻盘的机会,很可能连工作都丢掉。得到了权力的魏金琪更加难以撼动,申晓怡的自由也就变成天方夜谭了。绝对不能这样,不能让这种残暴的人获得更大的权力!不然更多的人就会成为她的受害者,也许就会有十个申晓怡惨遭毒手!
可是不按照她说的来做就会被淹死。死亡对左希来说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掉进去之后就会遇到难以想象的可怕怪物。浪花漫到鞋底,柔软的触感竟像毒蛇的舌头一样恐怖。大海是无情的怪物,随时会将人吞噬。
“磨磨唧唧的,能不能快点?”,魏金琪催促道,“我数十个数,选不出来我就当你选第二个了,十!九!”
“蝴蝶,来到橘岛之后我最大的成长是不断认清自己是个普通人的事实”,左希心灰意冷地说道,“我自诩追求公平正义,其实不过是个没长大的孩子的幻想罢了”
“八!七!六!”
“你在说什么!快点配合她们!啊!”,躺在地上的贺思美捂着脑袋喊道,后背又重重挨了一脚。
“五!四!”
“结果到头来我还是什么都做不到,我谁也救不了,除了一条贱命什么都没有”
“三!别怪我没给你机会!”
“救不了别人,起码我可以不去害人”
“二!一!”
“橘子!!”
只能赌了!
左希垂头丧气地走到魏金琪面前,魏金琪刚要说话,迎面飞过来一个小拳头狠狠地砸中了她的鼻子。喝醉了的她没来得及反应就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身体直接向后仰倒,咚的一声重重摔倒。左希随后骑在魏金琪那胖如气球一样的身上,用手按着她的脸。
“蝴蝶!你快跑!”
“橘子!你怎么能——”
“别管我,快跑!!”
贺思美咬牙切齿地扭头就跑,两个工人想追,左希大叫“谁敢追她我直接把魏金琪眼珠子抠下来!我看谁敢!”
这几下组合技用了左希全部力气,也确实把追贺思美的人镇住了,她们一时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动。魏金琪勃然大怒,用粗壮的手指掐住左希的脖子,一把把左希从身上推了下去。不得不说,体重的差距带来的力量差距太大了,而且两人都在愤怒状态下,左希根本占不到便宜。当她想再次把魏金琪按倒时侧腹挨了一脚倒在地上,然后就是前后左右数不清的脚踹,沙土飞扬,疼痛欲裂。叫也叫不出声,浑身像鞭子抽打一样剧痛。墨镜早就被打飞踩个粉碎,运动服撕裂出好几个口子,肋骨似乎断了两根,脑袋像炸了一样。
魏金琪呼哧呼哧地爬起来,“小婊子,真敢干啊,啊?你以为你是什么悲情英雄?啊?我看你是活腻歪了!操你妈的把老娘鼻梁打断了!哎呦……”
她捂着不断流血的鼻子,“行了,你们停手”
“主任!这奴隶真不是个东西,打死她算了!”,一个工人提议。
“是啊主任,她竟敢打您,小小奴隶还反了天了!”
左希被打得爬都爬不起来,她一左一右被两人架起来,压跪在魏金琪面前。看到左希鼻青脸肿的模样,魏金琪的愤怒稍微缓和了些,“你牛逼是吧?啊?给你脸不要脸?”
余光看不到贺思美的身影,她确认这个自由党的女孩已经跑掉了,心里长出一口气,“没什么……遗憾了”
“你妈逼的,看我不弄死你!武明易!”
“到!”,武明易走到两人面前,“主任,您这是……”
“你不是想跟我混吗?好啊,我倒想看看你的决心。给我把她扔到海里,越远越好,我要让她彻底消失!”
“主任,这、这是杀人啊……”,武明易支支吾吾地说道。
“杀人怎么了?这玩意是奴隶!啊?奴隶懂不懂?遍地都是,就像石头一样,能算人吗?你把她杀了,我就当你是真心跟我,做不做得到?给个痛快话!”
左希双眼肿得和面包一样,睁不开眼,只听到长达十几秒的沉默,然后武明易回答“我做,我把她扔进海里”
“这就对了”,魏金琪捂着鼻子笑道。
左希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放开,然后一双有力的手强拉着自己的衣领把自己往海里面拖。她根本没有力气反抗,冰冷的海水渗进她的伤口,让她疼得惨叫。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太冲动了”,借着海浪声的掩护,武明易小声说道。
“你们拿我的死……报复魏金琪……”
“你不会白死的”,武明易无奈地说道。
走到很深的地方,海水没过胸口,没法再走了,武明易把左希高高举过头顶。
“祝你下辈子幸福”
“噗通”一声,左希在空中飞了两三米后落水,被深不见底的黑色海水吞噬。浪花涌起,一如往常。
武明易伸出双手在空中挥舞几下,向魏金琪示意已经扔进去了,魏金琪连喊了几声“好!”,其他工人开始鼓掌。
“以后跟我混,什么都有你一份”,岸边,魏金琪对浑身湿漉漉的武明易笑道。
“谢谢主任!我会好好干的!”,武明易眼神失去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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